第661章 雪中剑(四)(1/2)
大石岗内,风雪交加,位于中间集舍,有一座高楼拔地而起。
顶部位置,一盏特制的明灯在黑夜里散发出耀人光亮,一名武师站在灯后操控着探灯,将光束打在石岗外部的原野上。
此处是大石岗内,武林正道联盟领事们议事的集合点,此刻还未到深夜,有关于秦军北上的情报传来,以及落叶集向他们发出警告之后,大石岗便已经进入全面的戒严状态。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会有人巡逻,放哨,侦查,以便保证大石岗内部的绝对安全。
毫无繁星的夜空下,主楼里寂静异常,二层楼内灯火通明,大厅内,走来走去的人很多,他们都在收拾着房间里的信件以及物饰,似是要搬离此地了,轻手轻脚的,貌似害怕打扰到坐在主位上的人。
而主位上,有个头发花白的人正坐靠在大椅上一动不动,没鞘的三十寸宝刀被他用手下按立在地上,在灯火下折射出一股浓郁的血气来。
灯火的阴影打在他脸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某些事情,无人前来打扰。
杜洪今年已经五十六了。
他是韩国人,世代习武,并借着一股狠劲创立了杜氏镖局,走南闯北,早年间打压吞并过不少别家镖局,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家独大,可谓是风光无限。
随着秦军侵扰与吞并韩国东境,生意和收入开始受到影响,又因当时势力太过壮大,早年累积下来的仇家不少,趁着韩国战事对他杜家伺机出手,生意逐渐一落千丈。
而等到韩朝彻底在秦国铁骑下灭亡,在秦皇重建这片江山社稷之时,这股颓势仍然没能止住,反而变本加厉,原先在韩国官府打下的基础在秦国朝政下完全不能用了。
彼时的他已经拿不出银子,人脉,底蕴。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战争与仇家的摧残下全都不复存在。
几十年努力与奋斗,恍如大梦般,最终只能变卖基业带着家人东躲西藏。
火光摇曳,视线朦胧中,有个年轻人匆匆忙忙跑上木阶,和毕恭毕敬的旁人不同,他无所顾忌的来到杜洪身边将他推醒。
“爹,出去放哨的韦叔和小六出事了。”
此言出口,尚且还在木楼里搬运物件的人动作全都为之一顿,齐齐朝年轻人望过来,脸上稍显惊愕,然而也不过是眨眼的片刻功夫,所有人默不作声继续操持着眼下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在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喘吁吁的猎户,年纪看起来和杜洪相差不多,头上与肩膀积了不少雪沫,上楼时,他不断拍打着夹袄上的细雪。
半个时辰前,在大石岗外巡逻的暗哨发现雪狼小七拖着雪橇独自奔行返回。
负责侦查的巡逻队立即叫人将小七引回去,并派人原路折返探寻韦叔和小六踪迹,结果无功而返。
面对独自归来的小七,大石岗里有未抽到死签的老猎人,通过小七的吼叫以及动作,能够轻松判断出韦叔和小六二人都出现了事故。
事关重大马虎不得,得知管理和看守此地的统领杜洪已经休息,没人敢去打扰。
主要是杜洪和其他武林正道联盟的统领不同,本就出身绿林亦非名门正派,而且早年间事迹也在江湖中流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即便此时此刻都站在了对抗秦国的统一战线上,然则也还是不少人不愿与之正面接触,于是便找到了杜洪的亲儿子杜知年。
与杜洪不同的是,他儿子则是个怀有热血心肠的主,大伙都乐于与杜知年接触,主要还是因为四年之前的一件小事。
当时白莽大军刚入北面,局势尚未稳固,多有支部于各处游击紧逼魏国部队,迫使其后撤。
游离在防线外的武林正道联盟为帮助魏国部队安全撤离,便派出好几支人马前去干扰,在折返大石岗时,撤离的兄弟被秦国影卫发现,遭一路追杀。
彼时出行驰援魏国部队的人,几乎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未曾想过能够活着回来,可也就是在这个关头,听到风声的杜知年立即带上几个愿意随行的弟兄骑马奔出石岗,前去搭救被影卫缠上的兄弟。
从结果来看,当时出去与回来的人全都是幸运的,九死一生,多人重伤,杜洪暴怒,责骂杜知年冒着暴露大石岗的风险前去搭救,倘若将大石岗位置暴露到影卫眼中,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担忧明眼人都是懂得的,可面对杜知年的搭救之恩,活下来的兄弟自然不会说什么,心里抱着的最多还是感动,以至于别人,同样对杜知年的做法说不出多少批评的话。
毕竟历经江湖与战争,没有几个人的能够学会压制冷漠。
话出口的声音将杜洪唤醒。
他睁开眼,身体在渐渐老去,但他的目光仍旧和年轻时一样争强好胜,一样锐利如刀。
看到爹爹醒来,杜知年再次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自己老爹脾气古怪,时而暴躁,时而警惕,时而沉默,这些都是以前在韩国落魄,东躲西藏时保留下来的习惯。
杜知年在老爹的教养下长大,又历经江湖与战事,年纪过了二十,办事与心思却沉稳得像个四十多岁的谋士。
杜洪没看自己儿子,而是把目光落到杜知年身后的老猎人身上。
老猎人适时开口,斟酌着说:“小六和韦叔已经出事,就只有小七跑了回来,依据我经验推断,两人应当是碰到了秦军,期间应该有过逃跑的迹象,不过小七既然能回来,应当二人知晓自己凶多吉少,所以特意让小七跑回来给我们警示。”
听了老猎人的话,杜洪看向杜知年,同时抬手想去摸桌上的茶杯,杜知年见状,快步上前把冷掉的茶水拿去倒掉,又添了杯热的进来。
杜洪单手端着吹了吹热气,对杜知年问道:“其他外出巡逻人有没有消息回传?”
杜知年面色凝重摇摇头。
要是有消息回传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明明已经有人出事,外出的其他人却还没任何消息,要么全军覆没,要是他们也不知自己的同僚如今生死未卜,足可见其中危险。
“秦人比预料中来的还要迅猛。”
杜洪一口饮尽茶水,另一只手仍然没放下手中的宝刀,他将茶杯置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台前,双手交叠按着刀兵,目光透过窗纸望到昏暗的街道上。
杜知年见状,抬手将房间里无关紧要人的人叫退,旋即上前站到老爹身后。
“生死签如今全都抽好妥当了?”
杜知年回道:“孩儿全都安排好了,还是有少部分人私下换签,我很难阻止,不过敢拿死签的人都不怕死,我们只等爹爹你一声令下,就与秦军鱼死网破。”
此话气血充盈,出自少年人口中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气,然则,杜知年可是实打实与秦军交过手,绞过肉的,他说出这番话,已然不是意气用事,或者被旁人嘴中的大义冲昏了头脑。
他们家沦落至今,和秦国朝廷脱不了干系,怎么说都算是不共戴天之仇。
杜洪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儿子,魁梧的身影被灯火阴影所笼罩,杜知年望着爹爹的模样,从小到大,唯有遇到生死关头的大事时,爹爹才会如此沉默少言和冰冷。
“你的签呢?”杜洪问。
杜知年摸出自己抽到的死签递过去,杜洪取过又还了回去,杜知年拿在手里粗略看了眼,旋即一惊,只见自己的死签被换成了老爹的生签。
“爹爹你这是...”
杜知年意欲追问被杜洪出声打断,“你爹我有种预感,我应该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杜洪没给儿子询问的机会,他接着说:“韦叔和小六生死不知,可我希望他们二人最好是死了,最好不要给秦军透露一点情报。
现在时间还来得及,你且去安排马匹,不,你带人去落叶集报信,就说秦军可能会先对大石岗动手,让落叶集的沈统领做好准备,至于你,不要再回到这了。”
杜知年不解问:“为何不是去向沈统领求援,我们大石岗虽是人少,不过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除非大举强攻,否则一时半会肯定打不下来,我们向沈统领求援,说不定还能来个前后夹攻反将秦人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