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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必要的取舍(1/2)

在李幼白看来,今日山中所发生的一切,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次试探。

像一头下山猛虎,在真正扑杀之前,用爪子不轻不重地在地上刨了刨,掂量一下这片土地的斤两。

真正的西路大军,那股足以碾碎山川的气势,还藏在更远处的云雾里。可即便只是探出的爪牙,那股子血腥味,已在群山间弥漫开来。

天光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燕寒川见到蜂雀的时候,最后一抹霞光恰好被山脊吞吃净。他站在高山的峭壁上,像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雕塑,目光越过深渊,望向山的那一头。

蜂雀带来的南路军情,言语简练,却字字如铁。宋义降了,兵不血刃。冯剑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他的剑。

听着这些,燕寒川那张仿佛被刀斧凿刻过的脸上,依旧瞧不出半分波澜。

他本意调顾铁心南下,就是两手准备。

要么雷霆万钧,将宋义那支杂牌军碾成齑粉;要么釜底抽薪,让宋义这把刀子,从背后捅进墨家的腰眼。无论哪个结果,都在他算计之内。

黑风山,宋义。在他燕寒川的棋盘上,不过是些能随时丢弃的草寇棋子。

能拿来消耗墨家,便是它们最大的用处。

至于前些天南边闹出的动静,他早就洞若观火,想来兵家那个老鬼,只怕也已从中嗅出了味道。

心思流转,如山涧潜流,直到听见伏念焚毁部分粮草这几个字,他才终于有了些许动静,微微侧过头,望向垂首侍立的蜂雀。

“人呢?”

“力竭,坠崖了。天黑路险,不好打探,明日一早会有人将他的人头送过来。”

燕寒川的视线,重新投向那片被夜色浸染得如同浓墨的断水涯,一只手在袖中悄然握紧,骨节发白,却再没有言语。

只是那么站着,任由山巅寒风如刀,一遍遍刮过他的衣袍和身躯。

蜂雀不敢久留,将事情复述完毕,便转身乘上白凤。

她指间紧紧捏着那枚令牌,临行前回望了一眼那座即将被秦军铁蹄彻底吞没的山峰,好看的眉眼轻轻一蹙,随即一人一鸟,便如一滴墨,悄然融入了夜的深潭里。

——-

时日这个东西,最是磨人。

李幼白身在军营,等她再见到伏念时,他已经成了一颗悬在旗杆上的人头,在风里轻轻晃荡。

那一刻,脑海里某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像是被风吹开了尘埃,一点点清晰起来。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

那场几乎改变不了天下走向的战役,距今已有十几年,那些人,那些事,她不曾全忘。

只是他们墨家依旧在走那条自己认定的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而她的想法,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照着。

旗杆上,伏念的人头被一根粗绳吊着,发丝凌乱,随着山风来回摆动。

再没有了往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鲜活气,面色灰败,嘴唇紧抿,瞧着倒像是睡着了,死前似乎并不如何痛苦。

“挂杆上那个,听说是墨家逆党里一个头头,一手轻功,神出鬼没的...”

伤兵营里,河二靠在木桩上,眯着眼朝那边眺望,嘴里闲闲地说道。

郭舟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头扭开,皱着一张脸,低声道:“厉害顶个屁用?逆党就是逆党,早晚都得让咱们秦军把脑袋一个个砍下来!”

今日军营里除了寻常警戒,并无进攻的迹象。

李幼白天一亮就留心观察过,昨日攻打断水涯的,只是先锋营里的一部分兵卒。

大军主力想要像潮水一般漫上这等险峻山峦,并非易事,得一步步来。

她听着那两人的闲聊,没有插话,只是领着木锦蓉在伤兵营里穿行,检查伤员的恢复情况。

在燕寒川下令总攻之前,对于她们这些负责医护的,下至黎民日用,用什么纸,其实也是一种身份的讲究。

郭舟手上这种,通常是朝中官吏往来书信所用,纸质厚实,洁白平整。

“你这家伙,有银子也不能这么糟蹋啊!”河二回过神来,皱着眉数落道。

郭舟却不为所动,提笔蘸墨,专注地落在纸上,嘴里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钱乃身外之物,你不懂。”

河二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幼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言。

等郭舟写完,小心地将信纸折好,便带着木锦蓉和其他几个写完信的兄弟,一道往信使那边去了。

深夜,露天的草席上,寒意渐浓。

李幼白还没睡着,睡在她身旁的木锦蓉忽然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屯长...你睡了吗?”声音细若蚊吟。

“没。”

听到李幼白的回应,木锦蓉侧过身子,挨得更近了些。月光清冷,勾勒出李幼白安静的侧脸,起伏的鼻梁与微颤的睫毛,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屯长...郭大哥他...他买那么贵的纸,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在这里打仗啊?”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看好多人用的纸都一样,就他的不一样。我想,除了这个,也想不出别的了...”

李幼白转过头来,黑暗中,她对着小姑娘笑了笑:“你倒是不笨。”

“我读过书的...我又不笨。”木锦蓉压着笑意,身子又往李幼白身边挪了挪,直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时,心才彻底安了下来。她又轻声问道:“屯长...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李幼白的声音很轻,“难道你不想回家?”

木锦蓉的身子缩了缩,咬着下唇,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想...我好想回家...”

同样的夜空,同样的月色。

另一面的山峰里,大铁锤一拳砸在坚硬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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