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1/2)
陈平安刚好取出养剑葫,吕喦也摘下了腰间那枚葫芦瓢,对视一笑,大概这就是白也诗篇所谓的山中与幽人,对酌山花开。
吕喦仰头灌了一口自酿酒水,“你可知道,骊珠洞天这些山脉诸峰的由来?”
陈平安点头道:“崔东山曾经说过些内幕,西边群山,总计六十二座山头,大半是古蜀地界的山峰迁徙而来,拼凑而成,有据可查的有四十多个,我猜测是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以后看看有无机会当面询问。
但是像我们脚下的落魄山,魏檗那边的披云山,还有那座拥有斩龙台的山头,都比较古怪,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后者被大骊户部秘档记录为甲六山,于春徽年间封禁,按照我们这边的土话俗称为龙脊山,半山腰处有大片斩龙崖石,来历神秘,可能知晓真正根脚的,就只有昔年药铺后院的杨爷爷了。”
吕喦笑道:“杨爷爷?你是说那位青童天君?”
青童天君,十二高位神灵之一,昔年掌握一座飞升台的男子地仙之祖,却是人族成神。
就像一个孤零零的点灯守岁人,在人间守岁足足一万年。
陈平安轻轻点头。
如果不是杨爷爷,他活不到今天,有些事情,长大以后可以熬,但是熬不到长大。
其实陈平安原本有很多话,想要与这个老人好好聊一聊,与身世和天下大事都无关,就只是些家常话。
生活道路上,少年和年轻人始终前行,好像老人们却已经停步,前者再回头,就只是回忆了。
陈平安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杨爷爷,是年幼时蹲在药铺门槛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扫帚砸在脑袋上,仰起头,看到了那个神色严肃的老人。
“买东西给钱,生意人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先赊欠给你,但是你以后得还钱,一分一毫也不许欠铺子。”
最后老人问孩子听不听得懂,孩子站起身,懵懵懂懂,只是递出那只始终紧紧攥在左手的钱袋子。
吕喦举目远眺,视线一路绵延而去,远如山脉,不管如何物是人非,山河风景变化倒是不大,感慨道:“昔年古蜀地界,我经常游历其中,只记得蜀天夜多雨,蛟龙生焉,剑光与风雨同起落,蔚为壮观。”
“只说那座龙脊山,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早位于古蜀边境,曾有洞天名为括苍洞,依山傍海,蟠结斩如刻,上有倒挂仙,疑是帝所谪,快意雄风海上来。此山古名颇多,有真隐,天鼻,风车,寮灯等。”
“可惜后被剑仙与蛟龙厮杀所摧破。
最早山脉一路绵延入海,可与某座海底龙宫气息衔接,红烛镇那边有条冲澹江,水性极烈,湍悍浑浊,我如今这瓢葫芦酒,就是用那边的江心水酿造而成,在上古时代,经常白昼雷霆,与如今的禺州相呼应,所以如今地方县志上所谓‘此水通海气’,并非穿凿附会之语,那个在小镇开书铺的冲澹江水神李锦,其实就是上古龙种之一,只不过可能李锦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一直误以为是骊珠洞天的龙气流溢,散入冲澹江,他得以开窍炼形,或是被上古仙人以龙王篓带离骊珠洞天,实则不然。
至于后世被剑修拿来砥砺剑锋、奉为至宝的斩龙台,其实就是字面意思,远古天庭两座行刑台之一的斩龙台,在登天一役被剑修斩碎,坠落人间,四散天地间,龙脊山那片石崖,就是最大的一块,古蜀地界因此蛟龙繁衍,剑修亦多。
剑气长城那边也有一块,如果贫道没有记错,就是你那位道侣的家藏?”
“斩龙之人陈清流,就曾在括苍洞之内练剑多年,可以算是他的证道飞升之地,后来所谓的蝉蜕洞天,其实只是括苍洞的一部分,就相当于你们落魄山的霁色峰。他在蝉蜕洞天内,一口气斩杀了订立生死状的十四位剑修,其中庙亚圣都能够从青冥天下拐来个元雱,白泽怎么不干脆从浩然天下直接将那陈平安套了麻袋,再将其丢到脂粉窟里,英雄难过美人关,生米煮成熟饭,可不就是自家人了。
在谢狗悄然收拢那缕剑气之时,这会儿道号“赤诚”的小家伙,盘腿而坐在白花蛇背脊上边,“骑高头大马”,很有睥睨天下的气势,不由得感慨道:“仙尉道长,你官儿不大,偏偏规矩最多,你再看看我们陈山主,多和蔼多亲切,万事好商量,你这个当看门人的,就不惭愧吗?”
落魄山,最大的官,就是陈山主了。
那么最小的官帽子,估计就是仙尉道长的这个看门人了吧。
仙尉没好气道:“我惭愧什么,宰相门房三品官,职责所在,平时不难缠点,难道就任由阿猫阿狗随便登山吗?”
仙尉低头看着朱衣童子,笑眯眯道:“当大官的,确实表面上都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那只是因为跟你根本犯不着如何疾言厉色,等你再升官几级,有机会跟陈山主多接触,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朱衣童子焉儿坏,已经准备好小账簿了,却故意满脸讶异,催促道:“哦?啥个道理,怎么讲,等我官当得大了,就会如何?”
仙尉说道:“就会发现,我们山主是真的平易近人。”
朱衣童子未能得逞,朝仙尉道长竖起大拇指。
谢狗翻了个白眼,我了个乖乖,落魄山风气真是可以。
那条早就能够炼就人形、却迟迟不肯炼形的骑龙巷左护法,屁颠屁颠跟在貂帽少女身边。
它怕裴钱,是有一百个理由的,往事不堪回首。
但是它自然而然就亲近这个貂帽少女,却像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不然总不能是因为对方名字里边有个“狗”字吧。
来到山顶,貂帽少女瞧见了栏杆旁的那两个身影,就想凑近多聊几句,主要还是那个道号纯阳的道士,让谢狗觉得不简单,很不简单,得问一件事,对方是否去过那座“火阳宫”,不同于各座天下、福地的明月各异,后世大修士都可以建造长久道场,即便是在万年之前,也有无数“月户”得以跻身其中,唯独在一轮轮大日之中,万年以来,从无任何一位修士敢说自己是主人,境界高如白景,在蛮荒天下那轮骄阳
之中,她依旧都只能算是“暂住”。
这就涉及到了一桩内幕,因为即便日月皆是某尊高位神灵“摹拓”
而成,但是后者更趋于实相,前者却更为玄妙,数量在天外不计其数,但是最大的玄妙,就在于所有悬空太虚中的“大日”
,都可以通往那座唯一的“火阳宫”
,即便是旧天庭成为了遗址,这座宫殿依旧存在,完好无损,只是不同修士去往同一座火阳宫,都好像被自动分流了,去了“位于”
不同光阴长河的河段内,唯一勉强可以称之为共同点的地方,就是后世修士踏足火阳宫,都不曾碰到过那位真正的主人,相信也没有谁愿意见到对方。
人间避暑地,天上广寒殿,混沌凿开元气窟,老龙独占水精宫。
龙宫水府皆喜好构建水精宫,人间三伏节,此地十分秋,故而被仙家誉为清凉国。
而那座丹霄绛阙火阳宫,如今被道家说成了帝室之一,在谢狗看来,也不算胡说字就那么多,我们读书人抄东朝西的,都是相互借学问不用还的,咋个能叫剽窃呢。”
一个双手负后的佝偻老人,笑眯眯刚走上台阶,驻足片刻,听到谢狗最后那句话,老厨子就立即退回去,打道回府,溜之大吉。
小陌,谢姑娘,你们俩只管卿卿我我,我去炒我的菜。
小米粒眼尖,看到了老厨子的身影,立即与好人山主和纯阳道长告辞一声,中途再与小陌先生打了声招呼,一路飞快跑到朱敛身边,一起走下台阶,她拍了拍棉布挎包,再伸手挡在嘴边,小声说道:“老厨子,有宝贝。”
朱敛忍住笑问道:“啥宝贝,能吃么?”
小米粒双脚并拢,蹦跳着下台阶,哈哈笑道:“猜个谜语,走路嚣张,妖魔心慌!”
朱敛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张宝塔镇妖符啊。”
小米粒嘿嘿笑道:“不一样,我这张叫龙门符。裴钱可宝贝她那张宝塔镇妖符啦,以前我想要见一面都难哩。”
裴钱小时候,好像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将那张符箓拿出来,贴在额头上边,吹着玩。
朱敛笑着点头,当年的小黑炭,一遇到害怕的事情,就喜欢往自己脑门上贴符箓壮胆,不然就是走累了,啪一下,就拿出那张符箓,美其名曰给自己增加了至少一甲子内功,用那会儿裴钱的话说,就是我脑门上顶着一栋宅子,大摇大摆行走江湖,走路怎么会累呢?跟在师父身边,一起翻山越岭,腾云驾雾!
对啊,怎么就长大了呢。
朱敛带着小米粒,来到一栋宅子外边,敲门而入,庭院内有人正在练习剑炉立桩,睁开眼,笑道:“朱先生,右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