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睡回去(1/2)
2010年5月,县城。
那天是周六。
林煜五一假期回来,多请了几天假,在县城待了将近两周。
三月四月他一直在北京,电话里和林雪说话,林雪每次都说还好,没什么大事,但林煜知道林雪说话一贯报喜不报忧,所以五一他早早订了票回来,想自己看看。
回来之后,情况比他预想的略差一点。
母亲三月底开始不太愿意出门,不是因为有人拦她,是她自己不想去。林雪说带她去院子里坐,她说算了,待着挺好的。院子里的那把椅子,上一次坐是去年九月,林煜给她拍过照片。
饭量也减了。不是完全吃不下,是吃一点就说饱了,林雪换着花样做,软的、烂的、她以前爱吃的,有时候能多吃几口,有时候筷子放下就不动了。
夜里还是会醒,这个没有变化。
林煜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和三月份的记录对比,趋势不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他知道。
但他把本子合上,去陪母亲坐了一个下午。
那天是五月献,在写方案,在推变量,在把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走到尽头——他一直在往前,一直在找,一直在动,因为动着就不用想这个问题。
但现在这个问题从母亲嘴里说出来了,很平静,很清醒,很真实地落在他面前。
林煜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痛苦,是比痛苦更难承受的东西,是一种很疲倦的、清醒的知道。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夜里那些声音是她自己的神经在放电。
她知道阳光对别人是温暖的,对她是疼的。
她知道林雪三个月没睡整觉。
她知道林煜书桌上堆着的那些文献是为了什么。
她都知道。
然后她问,如果睡回去,会不会好一点。
“妈,“林煜的声音出来了,但他自己都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你……“
他停住了。
他想说,不会好一点,睡回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说,你现在能说话,能认识我们,能坐在这里,这就是好。
他想说,我还有方案,我还没找完,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那些话,在他嘴里,没有一句成形。
因为他看着母亲的眼睛,知道那些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继续。
继续夜里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继续在阳光里头疼,继续在餐具声里崩溃,继续看着林雪越来越瘦,继续坐在这个她住了三十年但想不起来的房间里,醒着,清醒地,感受所有这些。
林煜的喉咙很紧。
他没有回答。
母亲等了一会儿,看出来他回答不了,把眼神收回去,重新靠回沙发背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问问,“她轻声说,“没事。“
那句“没事“,比她的问题更难听。
林国山一直背对着他们。
他的背很宽,但现在看起来很窄,两边往中间缩,像一个人在用身体挡什么。
林雪的手还捂在嘴上,眼泪流下来,没有出声。
姜以夏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那块阳光还在,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色的,不动。
林煜坐在那里,看着那块光,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热的,有一种烫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他想起去年九月,他在日记里写:徐远舟错了。
他想起韩教授问他,你认为它存在,还是你需要它存在。
他想起徐远舟说,结局形态之一,或者更差。
他想起林雪在厨房里说,比她睡着的时候,累多了。
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他一直往旁边挪,挪到一个他不常去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继续查文献,继续推方案。
但母亲刚才那句话,十三个字,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她问的不是技术问题。
她问的是,活着,是不是比睡着好。
林煜低下头,盯着地板。
那道老裂缝,还在。
从他七岁时就在那里的那道裂缝。
傍晚,林雪去做饭,林国山说出去走走,母亲进卧室躺着了。
客厅里只剩林煜和姜以夏。
姜以夏把茶几上那半颗橘子收掉,在林煜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