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离央在深夜醒来。

冬日的月色朦胧，就像是透过水面看月光的感觉，迷离的光影穿过结霜的玻璃投进屋内，把木材质的地板照得暗黑。

离央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突然翻起身，掀开被子走下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白色长袍披在身上。这是夏凡的袍子，在气温下降后夏凡让法利到市场上为他带回一件御寒的衣服。自从失去魔力后，强大如他也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脆弱了。

房间里很安静。

夏凡不在。

墙面上挂着猎户兽猎回来的兽皮，暗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好像有不甘的生命在那里嘶喊，向她张牙舞爪。一时间她以为自己还在阿奎那的幽灵船上，看着那些遗失在历史里的古生物的头颅，高高悬挂。壁炉里的火星啪啪地发出响声，火焰不停地往上窜，她坐到壁炉前的沙发上，支着脑袋看着火炉中的焰火好一会没有动静，随着她的凝视，火焰似乎有了生命，缓缓地变化着不同的形态，最后幻化成她的脸，朝她诡异地笑了笑。

离央猛地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退后了好几步，然后撞在了一个宽大的胸怀里，她颤抖了一下，突然被抱住了。

“不怕。”

沉稳的声音瞬间安抚了她胆战的心，她抓着那人的衣襟，把头埋在里面深深叹了口气，“你去哪了？”

“拿碳。”他提了提手中装着煤炭的铁桶。这个点是换壁炉的炭火的时间，他每天都会准时起来给离央的房间换炭火，以免夜晚她会着凉。

“那个……火。”离央回过头，指了指身后的壁炉，突然愣了愣。壁炉里的火依旧是一团火焰的形状，并没有她刚刚看到的东西。

“看到什么了？”他放开她，走到壁炉前蹲下，拿起铁杆挑出壁炉里没用的炭火。

“看到我自己，正在朝我笑……”离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靠在他身边。

他笑了一下，“所以被吓了一跳？因为自己被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离央撇撇嘴，“是自己才最可怕，因为最容易杀死你的人就是自己啊。”人心这种东西复杂得就像是一万个英特尔芯片需要解密，但是最了解自己那颗心的人，只有自己，所以这个世界上自*杀，总是比凶*杀案更多。

“不可否认你这句话是真理。”他微笑着点点头。离央歪头看着他的侧脸，向来没有任何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这张脸就像被人从大山之顶挖出来的模子，但是在无人的时候，模子总会扬着淡然的微笑和她说话。

她突然觉得无比安心，那种安心的感觉胜于一切恐惧。

他说她什么都不怕，这句话其实是错的，她什么都怕，怕得要死，在没有人的晚上，或是没有人的地方，即使是白天，她也会很害怕。她不认识这个地方，甚至这个世界，就像地球上的普通人有一天发现自己像试验品一样被丢在一个陌生的星球，这个星球上居然还有外星人！她想没有人会厚着脸皮和壮着胆子和外星人说“嗨，我来自地球。”即使联邦说你这是为了大义为了地球将来扩张疆土而做出的牺牲，离央觉得她也会狠狠把大炮对准五角大楼的。

她来到埃亚加纳那一天，就像被无情的统治者秘密运送到那个有外星人的星球上的试验品一样，恐惧如潮而来，几乎淹没一切。

于是她安静听话，甚至在被人遣回老家也不表现出任何反抗，只因为她害怕反抗会带来不可遏制的结果，她在这里不敢冒险，不敢踏出自己所认知的范围一步，她宁可被关进孤独的地牢里终其一生也不愿意打破命令英勇逃离。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来找她了，带着一点点无赖，一点点哀求，还有不可忤逆的强大。

她什么都不怕，只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像门神一样镇守着她的人啊！

他的手突然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颜色？”

离央回过神，看白痴一样白了他一眼，“我看得见了，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试验。”

“因为看到你很淡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他摇摇头，把铁桶放到一边，起身拉着她的手，“不高兴一点？”

“醒过来那会发现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时，已经高兴过了。”离央淡定地说。

夏凡的笑无奈起来。他总想让她高兴一点，至少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挂着真实美丽的笑靥，每次他看到街上的女孩朝他微笑的样子都会想起离央，他把离央的脸搭在那张笑脸上，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还有点毛骨悚然，他想看到离央真正的笑。离央并不是不会笑，但是小魔女脸上的笑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而露出来的狡黠的笑，很可爱但是他不喜欢。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离央变得这么虚与委蛇还不是被他给逼的，如果他没有找到她，也许她现在正在大学里过着平凡女孩子的生活，会讨论甜点谈论帅哥，会在吧里尽情唱歌，这样子，她的笑应该就会更真实好看吧。也许她会遇上恶俗的“真命天子”，以她的样貌，对方绝对不差，当他们手牵手的时候，离央可能也不是这样一脸定淡而是羞涩地微笑吧……想到这里时，夏凡有点想把那位真命天子抓起来践踏一千次！

夏凡拉起离央的手，想到如果他没有找到她，这双手可能会被另一个人牵起，愤怒的情绪就突然涌上来了，淹没所有的愧疚和无奈。他把手放到离央额头上，微笑着抚了抚。

“喂……你手上有黑炭好吗？都蹭到我脸上了！”离央皱着眉拍开他的手，一脸嫌弃的样子。

但是在他的手触到她额头的瞬间，离央还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一下。他的体温一向冰冷，但是那一瞬间有暖意从手心传来，那绝不是来自炭火的温度，而是真实的暖流从那里流进她的身体，这样简单自然的触摸，好像在过去有过一千次，他摸着她的额，说……没事，别怕。

离央撇撇嘴，低头掩饰自己的尴尬，但是夏凡突然霸道地用手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和她对视。由于身高差越来越大，离央感到脖子的张力扯着她有些难受，她想问夏凡发什么神经大晚上的，夏凡却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一时间离央无话可说了。

这家伙……刚刚是在色诱她吧，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鬼样子吗？

夏凡静静看着她，好像在欣赏一个刚做好的布娃娃或是刚酿好的美酒，带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目光。她身后痱子四起，觉得夏凡再不说点什么她就要完了。你说话啊！说话啊！她在心里大喊着。

“离央……”他终于说话了，离央欲哭无泪地嗯了一声，有种被解救的感觉，只是他下面的话又把她吓住了。“就算你觉得我很过分，我也绝对不能让另一个人拉你的手！我有可能会杀了他！”

离央心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另一个人？话题跳转也给个通知好不好！还没反应，轻微的吻就从她的额心一直蔓延到她的眼睛，她的嘴角，然后封住了她的唇。她愣了一下，抓在他胸前的手狠狠地紧了紧，也许是指甲陷进了肉里，夏凡的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觉得小魔女果然是难以征服的主，于是加大力道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体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时，地板上的影子看起来只有一个。离央太小了，她被拥住时，对方已经深深把她纳进自己的世界里了。

离央想如果不是他恶意的**，自己现在可能是用力挣脱然后把挑煤炭的铁杆狠狠往这个人头上敲过去了吧。可是为什么突然没有拒绝了呢……

长久的拥吻，突然被外界一阵骚动惊扰了。

离央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突然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在被人从门后偷窥一样，她用力挣开夏凡。

当然，以她的力气是挣不开这个貌似在发情中的怪兽的，但是怪兽怕她用力过度扯痛自己的伤口，很识相的放开她，并冷冷地撇了撇窗外，大概是想把那些聒噪的人类抹杀掉吧。

“你……”离央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外头的声音就压势而来了，“着火了！着火了！”

离央一愣，扭头看着窗外，只见熊熊的烈火正以高速度扑向她的房间，带着肃杀的气息，无可逃离。

这哪里是着火的架势啊！这是原子弹爆炸的架势吧！这样迅速蔓延的大火就像有死神乘着哪吒的风火轮来要他们命一样……

“逃！逃……”离央拉起夏凡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门口跑，“我的行李带上！特别是那个收纳袋！”

夏凡一个勾手，床边的收纳袋就自动飞到他手里了。

他们刚跑出房间，大火就撞破窗户的玻璃吞噬了这个屋子，火浪从门口追出来，紧咬着他们不放。

“怎么回事？这哪里是失火？”离央拉着夏凡以最快的速度拐过好几个弯道，奔下楼梯。但是一楼的火更凶猛，而且这些火焰就像有生命一

样，一看到他们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离央吓到了。

背后的灼热不减半分，火舌正高速接近着他们。在火海里他们听到了许多人的惨叫和呼喊，绝望的声音让人跌入地狱。

“搞什么鬼？”

“是魔法，有人要把这个旅馆毁掉。”夏凡冷冷地扫了四周的火焰一样，信手立出一个光膜的屏障。

火焰扑在屏障上，被弹离了轨道，朝着四面八方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