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黎氏野心(1/2)
老朱略一沉吟,而后便下旨道:“去,传咱的旨意,教太子并一众内阁官员,一起入宫见咱。”
“……另,遣副轿子去请宋夫子。安南人既然点了他的名字,这事,便让他也来听听。”
自有一内监应命而去,老朱也不去答任昂,只是自顾自起身去看屏风上的那副坤舆万国图,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倾,朱标和冯胜一众人都到了,在国子监隐世多年的宋濂也被请了出来。
老人家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先是极为正式的正了正衣冠,而后正欲下拜,老朱哪能让他当真跪下?直接道:“宋卿年事已高,不必多礼。”
“来啊,给咱抬个座来,给宋卿赐座!”
那边厢,已有太监抬着把椅子过来,朱标亲自将宋濂搀扶到了椅旁:“宋师,您且坐。”
宋濂朝朱标和老朱道了谢,便自行扶着扶手坐了。而后肃容问老朱道:“陛下忽寻老臣前来,可是朝中,有用得着老臣之处?”
“任卿,你且再说一遍。”老朱对任昂道。
任昂遂当着这些人,将安南使节黎季柏的要求,再次说了一遍。宋濂听后,微微皱起眉头:“欲请老夫前往安南讲学?”
“若当真是为弘扬新学,老夫走上一趟倒无妨。只是,为何此事竟惊动了陛下?”
老人家性情光风霁月,又潜心了多年学术,一时也想不出安南人的一派向学之心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若安南是真心想学,能将这新学学术弘扬出去,也是一桩好事。
“嘿,他若真有这向学之心,咱也不必把你们都叫来了。”老朱坐在龙椅上冷冷一笑,“蒋瓛。”
“臣在。”蒋瓛已得了老朱的吩咐,此时转身面相众人道:“太子殿下,诸位大人,据我们锦衣卫所探知的消息,这黎季柏……”
于是,蒋瓛将安南黎氏的具体情形,以及安南国内的各种权争、以及黎氏如何逐渐掌权,事无巨细,一桩一件告知了诸位大臣们。
“也就是说,这安南国中,如今是臣强主弱,倒反天罡。这黎季犛,有权倾安南之野心……可这和延请宋老大人去安南有何干系?”任昂仍旧疑惑道。
“父皇,莫非……”朱标深皱起眉头。“这黎氏想要借新学之力,拉拢安南世家?”
“太子殿下,这却是如何说?”任昂讶异道。
“任大人有所不知,这安南国,早先亦是华夏之土。其国主姓陈,其开国国主陈光昺参照华夏制度,于安南开科举士,设立‘国子院’与‘国子监’,推行我儒家学术。”
回答的是随朱标同来的内阁阁臣道同。此人刚直不阿,又心怀百姓,乃是朝中有名的干吏。原先的历史上,他因在番禺为官之时,看不惯永嘉侯朱亮祖协同大族人家荼毒百姓,毅然出面为百姓上疏,结果被朱亮祖害死。
而在此时,朱亮祖早在数十年前,就因其子朱暹“刺杀”五皇子朱肃一案,被夺爵一家刺配,故而道同得以保全。
这位一心为民的好官,也凭借着他的一腔热血与能力,成功从地方爬到了内阁阁臣的位置。
而之所以知晓安南情况,正是因为他曾经做过番禺县令,而番禺,则与安南多有渊源。
汉武时,武帝平南越,番禺、安南彼时皆为南越之土。后到三国之时,士燮掌交州,番禺、安南皆在士燮治下。而正是士燮,将儒家文化传播到了安南,被安南视为文祖。
士燮传播教化的传说,此时在安南、番禺等地,仍是广为流传。故而曾经身为番禺县令的道同,对安南的儒学情形亦有所耳闻。
“安南亦兴儒门,这黎氏,莫不是妄想借我大明之势,在安南掀起一场‘新旧学阀之争’?”道同猜测道。
老朱赞许的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蒋瓛,蒋瓛会意,接着道:“据我锦衣卫所探知,”
“安南丞相黎季犛于数年前,便命使节于朝贡之时,大量购买我大明新学典籍文章,其人执掌安南国子院之时,亦曾向学子宣讲新学,更是在去年安南大考之时,训诫诸安南举子以‘经世致用,格物致知’之理……”
经世致用,格物致知,这臣面前,承认了大明对安南的野心。
“咱让宋卿你,以及你们这些内阁官儿们前来,便是想商讨一下。”
“何人可代宋卿前往,完成在安南宣扬新学的大任?切记,此非为易事,不仅要宣扬新学,还需不引起黎氏戒备,要为咱大明,而非他们黎氏招揽新学门生。”
“此人不仅需学识渊博,素有名望,还需机警聪慧,你等可有人选?”老朱询问道。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出使他国,于他国国主权臣之间左右逢源,暗中为大明收买士林民心……这是如班定远、苏秦、张仪一般的大业,若能做成,必然名垂青史。
但同样,这事实在有莫大的难度,不亚于古之连横合纵。一众内阁阁臣们虽大多是新学门生,也都跃跃欲试的想要为大明开疆辟土,但他们自忖己身,却觉得自己未必能做成这件大事。
建功立业,虽然诱人。但若才不配位,反误了大事,那可反而不美了。
宋濂想了想,向前几步道:“陛下,此事,还是让老臣去吧。”
“一则,那黎季柏本来相邀的,就是老臣。未免打草惊蛇,此事还是由老臣去最为稳妥。”
“二则,恕老臣聊发狂言,论及名望,在场诸公,恐无人能与老臣相比。由老臣去,才能有足够的影响力,方有功成之机。”
“宋卿。”老朱道:“伱方才,不是还觉得不妥么。”
“不妥?”宋濂眨眨眼睛,老人家有几分俏皮,故意做出一副茫然模样,道:“弘扬学问,何处不妥?”
“老臣年老,记性不好,却是忘了何时说过不妥了!”
朱标等闻言,面露惊诧,老朱听了,却是忍不住失笑。这宋老倌儿,倒是把新学“经世致用”的法门,学了个浑然天成。一听于大明于华夏有益,立马就转了口风。
不过,这般才更讨人喜欢。若真是个迂腐夫子,自己倒还真该考虑考虑,是否要为标儿和大孙清肃一番大明学界了。
毕竟,学界威望太高,也不是好事。明末“东林”之患,他可是时刻记在心里的。
不过,虽然对宋濂所言甚是欣喜,但老朱还是没想过当真让宋濂前去。他开口道:“宋卿年事已高,国子监诸生还需宋卿教导,此事不必说了。”
朱标也劝道:“是啊,宋师,安南烟瘴之地,又相隔数千里之遥,怎好让宋师奔波!”
宋濂却是瞪大了眼睛,道:“陛下与太子殿下莫非小看老夫么?”
“廉颇虽老,尚能食米十斗。老夫须发虽白,难道便受不得路上风霜么?”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陛下因何小觑老夫……此事由老夫前往最为合适,莫非陛下还能想到其他人选?”
老朱沉默了,揪了揪颌下须髯。新学出彩之人大多都在内阁里,其他诸如杨士奇、夏原吉等年轻一辈又少些声望。算来算去,还真就是他宋濂最为合适。
其他人中,就只有……想到那个定然要和他好生闹腾一番的疲懒小子,老朱不由得扶了扶额。
朱标和老朱显然想一块儿去了,此时朱标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举荐五弟,可代宋师前往安南一行。”
老朱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朱标,道:“老五,你可确定?”
“他今日刚喜得了贵子,这方一转眼,你就要让他去安南公干……”
“那逆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货色,你确定要荐他去往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