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四月初。

沪上的春天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霞飞路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洋装、皮鞋、化妆品。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挽着精致的手袋，踩着高跟鞋，在街上款款而行，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莫莹莹站在霞飞路一家绸缎庄的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匹素色绸缎给一位中年太太看。

“太太，这款杭罗质地细腻，透气性好，做夏衫最合适不过了。您摸摸，这手感，滑而不腻，薄而不透。”

中年太太摸了摸绸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给我扯三丈。”

“好嘞。”莹莹麻利地量布、裁剪、打包，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她在这家绸缎庄做伙计的第三个月。

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她搬到贫民窟，靠变卖首饰度日。但首饰总有卖完的一天，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莹莹从教会学校毕业后，便出来找了这份工，每月挣几块大洋，贴补家用。

林氏心疼女儿，起初不同意。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做伙计，像什么话？”

“妈，现在不是从前了。”莹莹说，“莫家倒了，我们得靠自己活着。”

林氏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莹莹做事认真，手脚麻利，又识文断字，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这是在教会学校学的。绸缎庄的老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做生意精明，但对莹莹很是器重。

“莫小姐，你好好干，年底我给你涨工钱。”孙老板常说。

莹莹每次都笑着道谢，但心里清楚，这里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要攒钱，要读书，要出人头地。

要替父亲翻案。

“莹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莹莹抬起头，看到齐啸云站在绸缎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齐大哥？你怎么来了？”莹莹迎上去，脸上浮起笑意。

“路过，给你带了点心来。”齐啸云把纸袋递给她，“桂花糕，你爱吃的。”

莹莹接过纸袋，心里暖暖的。

“齐大哥，你总是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齐啸云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想着你。”

莹莹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

孙老板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齐啸云，连忙打招呼。

“齐公子，您来了。莫小姐，您先忙，柜台我来看着。”

莹莹感激地看了孙老板一眼，跟着齐啸云走到店门口。

“齐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事？我看你瘦了不少。”

齐啸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在查一些旧案卷宗，费了些功夫。”

莹莹的心一紧。

“是我父亲的案子？”

齐啸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莹莹，这件事你不要管，交给我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齐啸云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林姨。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莹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好。”她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二

送走齐啸云，莹莹回到柜台，继续忙碌。

傍晚时分，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莹莹身上。

“请问，莫莹莹莫小姐在吗？”

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我就是。您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在下姓韩，韩文轩，是《沪上报》的记者。”

莹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韩记者，您找我有什么事？”

韩文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莫小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想跟您聊聊令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