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博览会风波(1/2)
半个月后,“江南绣艺博览会”在上海法租界的万国博览馆开幕。这座新落成的西式建筑气派恢弘,大理石柱廊、拱形穹顶、彩色玻璃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馆前广场上,彩旗飘扬,汽车马车络绎不绝,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陆续入场,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兴奋的交谈声。
贝贝随着苏记绣庄的队伍走进展馆。她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的棉布旗袍,是苏老板特意为她准备的,说是“不能给绣坊丢脸”。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脸上薄施脂粉,虽不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展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壮观。挑高近十米的大厅,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绣品,从苏绣、湘绣、粤绣到蜀绣,江南各地的绣艺精华齐聚一堂。玻璃展柜里陈列着精致的绣屏、绣扇、绣衣,在明亮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苏记绣庄的展位在大厅东侧,位置不错,正对着主通道。苏老板亲自指挥伙计们布置,将带来的二十余幅精品绣品一一挂好。最中央的位置,留给了贝贝那幅《水乡晨雾》。
“阿贝,过来搭把手。”苏老板招呼道。
贝贝上前,和苏老板一起将《水乡晨雾》小心地挂上展墙。绣品已经装裱好,镶在深褐色的木框里,衬着米黄色的缎面底衬,更显雅致。灯光打在上面,丝线的光泽流转,那层薄雾仿佛真的在流动,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
“这幅绣品不错。”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点头赞道,“雾气的处理,有古意,又见新意。是哪位绣娘的手笔?”
苏老板连忙介绍:“是我们绣坊的阿贝姑娘。阿贝,这是苏州绣艺协会的周会长。”
贝贝上前行礼:“周会长好。”
周会长打量她几眼,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年纪轻轻,能有这般功力,难得。阿贝姑娘师从哪位名家?”
“我是水乡人,小时候跟村里的婆婆学过些。”贝贝老实回答。
“水乡...”周会长若有所思,“难怪有这般灵气。这次博览会设有‘新人奖’,我看你这幅作品,很有希望。好好表现。”
“谢谢周会长。”
周会长又看了几眼绣品,这才背着手踱步离开。苏老板喜形于色,压低声音对贝贝说:“周会长是这次博览会评委之一,他看好的作品,多半能拿奖。阿贝,你这次可给咱们绣坊长脸了。”
贝贝心里也高兴,但不敢表露太过,只是抿嘴笑了笑。她看向展馆入口,那里人越来越多,有洋人,有中国商人,有记者,还有不少穿着时髦的太太小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仿佛这不是一场博览会,而是一场盛大的社交舞会。
上午十点,开幕式正式开始。主办方代表、赞助商代表、评委代表依次上台致辞。贝贝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向**台。当主持人念到“本次博览会主要赞助商,齐氏企业代表齐啸云先生”时,她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齐啸云走上台。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聚光灯下,他显得格外挺拔,眉目间的沉稳气度,与台下那些浮躁的商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清晰而有力,“江南绣艺,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是江南水乡千百年来的文化积淀。齐氏企业赞助此次博览会,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对传统文化的致敬与传承。我们期待,通过这次盛会,让更多人看到江南绣艺的魅力,也让更多有才华的绣娘得到展示的机会...”
他的话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却句句落到实处。台下掌声不断,连那些挑剔的洋人评委也频频点头。
贝贝看着台上的齐啸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人,是她的婚约对象,却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本应是和他并肩站在这里的人。可现在,她只是个小小的绣娘,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赞助商、评判者。
命运,真是讽刺。
致辞结束,博览会正式开放参观。人群如潮水般涌进展厅,在各个展位前流连。苏记绣庄的展位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指着《水乡晨雾》赞叹不已。
“这幅绣品我要了,开个价吧。”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的富商挤到最前面,大声说道。
苏老板赔着笑:“王老板,这幅绣品是参展作品,暂时不卖。等评选结束后...”
“等什么等,我现在就要。”王老板不耐烦地打断,“不就是钱吗?你说个数。”
“这不是钱的问题...”苏老板为难地看向贝贝。
贝贝上前一步,礼貌但坚定地说:“王老板,这幅绣品我要等评选结果。如果您真的喜欢,可以等评选结束后再来谈。”
王老板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的人都皱起眉头。贝贝的脸涨红了,但依然挺直脊背:“王老板,博览会自有博览会的规矩。如果您非要强买,我可以请工作人员来处理。”
“你——”王老板正要发作,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王老板,好大的火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齐啸云缓步走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博览会的规矩,是所有参展作品在评选期间不得交易。王老板是想破坏规矩吗?”
王老板看到齐啸云,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服软:“齐少爷,我就是看这幅绣品不错,想买回去收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规矩就是规矩。”齐啸云打断他,目光转向贝贝,“阿贝姑娘,你这幅绣品,我以个人名义预定了。评选结束后,无论是否得奖,我都按最高价收购。这样,应该没人敢再为难你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齐啸云亲自开口预定,等于是给这幅绣品贴上了“齐家看中”的标签,谁还敢强买?
王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
贝贝看着齐啸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还是拒绝?她还没想好。
“齐少爷,这怎么好意思...”苏老板连忙打圆场。
“苏老板不必客气,我是真的欣赏这幅绣品。”齐啸云看向贝贝,眼神温和了些,“阿贝姑娘,你不必为难。我只是预订,最后的决定权还在你。如果你不愿意卖,我绝不强求。”
这话说得体贴,周围几个太太小姐看向贝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羡慕。能得到齐家少爷如此青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谢谢齐少爷。”贝贝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齐啸云点点头,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他一走,人群又围了上来,七嘴是跟教会学校的老师学的,不算流利,但简单的交流还能应付。她耐心地讲解绣品的技法、意境,那些洋人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有几个当场就表示要订购类似的绣品。
“阿贝姑娘,你这幅绣品,我出五百大洋。”一个穿着西装、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法国商人挤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五百大洋,足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贝贝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响起:“我出六百。”
是上午那个王老板,他又回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势在必得。
“七百。”法国商人毫不犹豫地加价。
“数字。没有人认为她会拒绝。
贝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
“我出一千五百。”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她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看样子是佣人。
“是莫家的小姐,莫晓莹莹。”有人低声说。
贝贝的心脏猛地一跳。莫晓莹莹,这个名字她听过。养母提起当年的事时,说过莫家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大的叫贝贝,小的叫莹莹。如果她是被抱走的那个,那眼前这个,就是她的孪生妹妹?
她仔细看向莹莹。那张脸,确实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莹莹是温婉的,像江南的细雨;而她,是爽朗的,像水乡的风。但眉眼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莹莹也看到了贝贝。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静止,周围的喧嚣、人群的嘈杂,都消失了。她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