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前朝皇族(1/2)
离开藏身的山洞,陆擎和石敢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座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东南巨邑——杭州城,艰难前行。
山路崎岖,草木深长,每一步都踏在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擎的身体如同一个破损的皮囊,承载着三种奇毒的肆虐和连日奔波的消耗,若非石敢时时搀扶,加上胸中那口不肯散去的仇恨与执着之气支撑,早已倒下无数次。
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汗水浸透破烂的衣衫,又在山风中迅速变得冰凉,激起一阵阵寒战。
沿途的景象,愈发印证了瘟疫蔓延之广,官府应对之冷漠乃至残酷。他们不敢靠近大路,只在山林边缘穿行,但仍能远远望见官道上不时有蒙着口鼻、手持兵刃的乡勇或差役巡逻,驱赶着零星的行人。偶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试图从山林中穿过,也被凶神恶煞地呵斥回去,甚至被鞭打驱散。空气中,除了山林的湿气和泥土味,始终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死亡和“瘟神散”残留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悲惨。
“官府这是要彻底封死所有道路,将疫区变成死地。” 石敢搀扶着陆擎,避开一队远去的乡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见过边关烽火,见过江湖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对自家百姓如对猪狗般的行径。
陆擎喘息着,靠在一棵树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些麻木行走、眼神空洞的流民,以及趾高气扬的差役,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和寒意交织翻涌。
“他们不是在防疫,是在……清场。”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将可能传播疫病、可能引发骚乱的‘不安定因素’,全部圈禁或驱赶到一起,任其自生自灭。
这样,疫病或许能在封锁中‘自然’消灭,而官府的‘政绩’——至少是表面的‘稳定’——就保住了。
至于死了多少人……一纸‘天灾’、‘时气’的奏报,便可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好一个‘顺天应人’!”
这“顺天应人”,如今听来,是如此刺耳,如此讽刺。它成了漠视生命、推诿责任、甚至行屠杀之实的遮羞布。
行至第三日午后,两人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梁。站在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杭州城的轮廓——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沉郁而压抑。往日里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景象不复存在,城门处排着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远远便能感到一种凝滞和恐慌的气氛。城头上,似乎有全副武装的兵丁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杭州城,果然也封了。” 石敢眯起眼睛,观察着城防,“盘查必定极严。我们这样,进不去。”
陆擎点点头,他早有预料。此刻的杭州城,恐怕比任何地方都危险,是风暴的中心,也是阴谋的巢穴。但他必须进去。不仅仅是为了寻找沈墨的踪迹,获取药材,打探消息,更是因为,只有在这种鱼龙混杂、信息汇聚的中心,才有可能接触到能够信任、或者可以利用的力量,才有可能找到机会,将怀中的铁证递出去,将这场惊天阴谋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先不急着进城,” 陆擎收回目光,望向城墙外那片广袤的、如今却显得有些荒凉的郊野,“城外必然有大量进不了城、或者不敢进城的流民聚集。我们去那里,或许能找到机会,也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消息。”
石敢没有异议。两人调转方向,避开官道,沿着山林边缘,朝着杭州城西郊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摸去。那里历来是流民、苦力、行脚商贩聚集之地,龙蛇混杂,消息灵通,如今想必更是如此。
果然,尚未靠近那片区域,嘈杂的人声、哭喊声、争吵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臭、屎尿、草药和死亡气息的恶臭,便随风飘来。
远远望去,只见运河岸边,原本空旷的滩涂和废弃的货场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破席、烂布、茅草、甚至几根树枝支撑起的一块油布,便是成千上万流离失所者的“家”
。
人群如同蚁群,在污秽不堪的泥地上蠕动,有人蜷缩在窝棚里**,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发呆,更多的人则挤在几处冒着黑烟的大锅旁,眼巴巴地等待着不知从何处施舍来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一队队手持长枪、腰挎腰刀的官兵,在流民营外围逡巡,眼神冰冷,如同驱赶牛羊。更远处,靠近城墙的地方,隐约可见用木栅栏围起的区域,里面人影幢幢,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哀嚎传来——那是所谓的“疫病隔离区”,进去的人,多半再也出不来。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陆擎和石敢混入流民队伍的边缘,尽量低着头,掩盖面容。他们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模样,在这里并不显眼。石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藏匿匕首的地方。陆擎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竖起耳朵,捕捉着流民们嘈杂的议论。
“……老天爷不睁眼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降下这等瘟灾!”
“什么老天爷!我看就是官府缺德,惹怒了河神!”
“别瞎说!官府贴了告示,是‘时气不正’,要‘顺天应人’,在家焚香祷告……”
“呸!祷告有个屁用!我一家老小,烧香拜佛,还不是死得只剩我一个?那狗官就知道封村封路,一粒米、一帖药都不给!这是要把咱们都逼死啊!”
“听说城里的大老爷们,天天喝人参汤压惊呢!哪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唉,听说没,东城外‘慈济庵’的师太们,偷偷在夜里施粥施药,被官差发现了,抓走了好几个,庵都封了!”
“作孽啊!连菩萨都不让拜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那边……”
流民的议论,充满了绝望、愤怒和对官府的不信任。各种荒诞的流言也在传播——有说是前朝冤魂作祟的,有说是海龙王发怒的,更有甚者,低声传说着朝廷里出了奸臣,故意放毒,要清理东南人口,好霸占田地的骇人听闻之说。虽然多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其中弥漫的对官府的深切不信任和刻骨仇恨,却是真实不虚的。
陆擎和石敢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了块略微干燥的地方坐下,装作疲惫不堪的流民。石敢拿出所剩无几的、已经发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陆擎。陆擎勉强咽下,干硬的饼子刮擦着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他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信息。
“听说了吗?南边‘义庄’那边,昨晚又拖进去几十个,都没气了……”
“唉,我隔壁棚的老王头,早上还好好的,晌午就说身上痒,起了红点,下午就开始咳血……现在已经被乡勇拖走了,怕是……”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城里的大夫都请不出来,药铺的药材贵得吓死人,咱们这些人,只能等死……”
“等死?哼,我听说,北边山里,有人不服,聚了一帮人,要跟官府讨说法呢!”
“讨说法?找死!没看见前天,西头那些想冲卡进城抢药的,被官兵当场砍翻了好几个?脑袋现在还挂在杆子上呢!”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
“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绝望,麻木,间或有零星的、被迅速扑灭的反抗火花。这就是瘟疫阴影下,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写照。陆擎的心一点点下沉。汪直、刘太后一党,以及他们背后那若隐若现的“海外”黑手,所图谋的,或许不仅仅是朝堂权位,更是要彻底摧毁东南的民心、民力,制造出无法收拾的乱局,他们好从中渔利,或者为更大的阴谋铺路。
就在陆擎默默听着,心中分析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流民营另一侧传来。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流民,簇拥着一个衣衫虽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士模样的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卷纸,边走边对周围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激动。围观的流民越来越多,将那一小块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那是谁?” 陆擎低声问旁边一个唉声叹气的老汉。
老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位姓陈的秀才,原本是城里私塾的先生,也是个读书人。瘟疫起来后,城里待不住,逃到这里。识文断字,有见识,经常给大伙儿读读官府的告示,讲讲古,人不错。这几天,好像是在说道什么……前朝旧事。”
前朝旧事?陆擎心中一动。他给石敢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朝人群靠近。
只听那陈秀才站在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堆上,展开手中的纸张(似乎是从哪里撕下来的官府旧告示背面写的),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却又因激动和营养不良而有些沙哑:
“……诸位乡亲!我等遭此大难,流离失所,亲人离散,每日里眼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心中悲苦,天地可鉴!然则,吾等岂能坐以待毙,任由这所谓‘天灾’夺去性命,任由那官府差役如驱赶猪狗般对待我等?!”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和叹息。
陈秀才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悲苦、或隐含愤怒的脸,继续道:“近日,陈某反复思量,查阅残卷,忽有所得!此疫,绝非寻常时气,更非天谴!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此疫独独肆虐我东南鱼米之乡,而北方、中原却鲜有闻?为何其症状如此凶戾,与史书所载之前朝末季,那场导致十室九空、江山易主的‘黑死瘟’,颇有几分相似?!”
“黑死瘟?!” 人群中有人惊呼。那是近百年前,前朝覆灭前夜,曾在中原和东南部分地区爆发的恐怖瘟疫,死者枕藉,尸横遍野,直接动摇了前朝统治根基,为大周太祖起事创造了条件。这段历史,在民间仍有传说,被视为亡国之兆,不祥之极。
陈秀才见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神秘的、煽动性的语调:“不错!正是那‘黑死瘟’!史载,患者亦为突发高热,身现黑斑,咳血而亡,传染极速,尸骸遍地!与今日之疫,何其相似!而更奇者,据陈某所得之残卷秘闻,前朝覆灭后,其皇室遗族与部分遗民,并未死绝,而是远遁海外,于那烟波浩渺之处,建立了一处名为‘神国’的海外飞地,近百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复辟旧朝!”
“神国”二字一出,陆擎心头剧震!这正是沈墨信中提及,那海图和前朝铜钱所指向的、与汪直一党勾结的海外势力!这陈秀才,一个落魄的私塾先生,如何得知“神国”之名?是道听途说,还是……别有内情?
周围流民也嗡嗡议论起来,显然,“前朝”、“海外神国”这些字眼,勾起了他们混杂着恐惧、好奇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在绝境中,人们总是容易相信一些离奇的、带有阴谋色彩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