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坊市(1/2)
青云城的坊市在城东。
说是坊市,其实就是一条百步长的巷子。巷子两侧挤着十几家店铺,门面都不大,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摆一样东西——卖丹药的摆个空丹瓶,卖灵药的摆一株晒干的聚气草,卖兵器的摆一把生锈的铁剑。懂行的人自然知道哪家是做什么生意的,不懂行的人走完整条巷子也看不明白。
林琦站在巷口的时候,天色才刚亮。
他今天没背竹篓。穿了原主最好的一件衣服——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没有补丁。隐锋收在系统空间里,需要的时候心念一动就能到手。影趴在他左肩上,阴影之力化作一层薄薄的灰雾罩住了他们两个,从外面看过来,他的左肩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影的能力。不是隐身,是“不引人注意”。路过的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肩膀上的那一团黑影,就算正眼看见了,也会觉得那不过是一片阴影或者一截被风吹动的衣领。只有修炼者凝聚灵识仔细探查,才有可能发现异常。
但青云城的坊市里,没人会闲到用灵识去扫一个炼气二层的穷酸少年。
林琦走进巷子。
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他在看。每一家店铺门口摆的东西,他都看。卖聚气草的那家门口摆了三株,品相都不怎么样,叶子发黄,灵气稀薄,一看就是人工种植的次品。旁边那家门口摆了个空丹瓶,瓶身上刻着“聚气丹”三个字,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十灵三粒”——十块下品灵石三粒聚气丹。
真黑。
原主的记忆里,林家内部的聚气丹价格是成本价,一块灵石两粒。放到坊市上,直接翻了将近七倍。
林琦把价格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兵器铺门口那把生锈的铁剑他多看了两眼。剑身上锈迹斑斑,剑柄缠的绳子都朽了,看着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但标价是的护腕,四十灵石。
而他身上,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林琦走出坊市巷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底下,老头的茶摊还在,佝偻的背影正弯着腰给新来的客人倒茶。茶碗冒着热气,在初升的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
他转过身,往城西走。
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呜了一声。不是在问什么,是在告诉他:那个灰衣汉子没有走远。他就在巷子外面的某个地方,正看着这边。
林琦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变。他沿着来时的路走,穿过城东的菜市,拐进城中的主街,然后在主街尽头的那棵大槐树下面停了一下。不是坊市里那棵,是另一棵,长在城隍庙门口,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街。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林昭。
林昭正从城隍庙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两个带刀的随从。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比林琦怀里那块大了一圈,成色却差了不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那丝林琦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懒洋洋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街面,从林琦身上掠过,然后移开了。
没有停顿。没有表情变化。什么都没有。
林昭没有认出他。
不是“看见了但不在乎”,是真的没认出来。在林昭眼里,街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空着肩膀、一脸穷酸相的少年,和青云城里任何一个路人甲没有任何区别。
林琦站在原地,看着林昭摇着折扇走远。那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锦盒,不知道是从城隍庙里求来的什么。三个人说说笑笑,拐过街角,消失在一家酒楼的大门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林琦的方向多看一眼。
影的尾巴在他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
林琦低下头,继续往城西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闩好门,点起油灯,把怀里那两枚铜板掏出来放在桌上。空空如也的口袋,只剩这两枚了。明天去茶摊,连两枚铜板的茶钱都付不起。
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桌上,低头闻了闻那两枚铜板,然后打了个喷嚏。它对铜板的味道显然不感兴趣,转身跳下桌,走到墙角那个带掌印的陶罐旁边,用爪子拨了拨罐口,回头看了林琦一眼。
“饿了?”
影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林琦去厨房把最后那把糙米煮了。米太少,煮出来只有一碗,米汤倒是不少。他把米粒捞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给影,自己端着碗米汤坐在门槛上喝。影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他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耳朵往后压了压。
然后它跳下桌子,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林琦没有拦。契约线那头,影的情绪很平静,不是负气出走,是去做什么事。他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米汤,感受着影的位置沿着契约线快速移动——翻过院墙,穿过巷子,钻进城西那片荒废的老宅区,然后停住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影回来了。
它从门缝里挤进来,嘴里叼着一只田鼠。田鼠很大,比它的脑袋小不了多少,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脖子被咬断了,血已经凝住。影把田鼠放在林琦脚边,退后一步,抬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因为兴奋放得很大。
林琦低头看着那只田鼠,沉默了很久。
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又把田鼠往他脚边拱了拱。然后用爪子把田鼠翻了个面,露出相对干净的腹部,再次抬头看他。
这个动作的意思,他看懂了。
你喝那个稀的不顶饿。吃这个。我抓的,不脏。
林琦把米汤碗放在地上。碗底还剩一小口稠的,影低头舔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嘴边沾着一圈白乎乎的米浆。它用爪子抹了一把脸,把米浆蹭得到处都是,最后索性不擦了,蹲坐下来,尾巴绕到前爪上,歪着脑袋看他。
林琦弯了一下嘴角。
“行,我收下了。不过这个咱们不吃,留着。”
他从厨房里找出一根细绳,把田鼠绑好,挂在灶台上面的房梁上。影蹲在灶台上,仰着脑袋看他的动作,尾巴悠悠地晃着。
“明天。”林琦把绳子系紧,低头对影说,“明天咱们去北城门。”
影的尾巴停了一下。
它感知到了。契约线那头,林琦的情绪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头沉在水底一样的沉稳。
影把尾巴重新晃起来。
入夜之后,林琦没有马上睡。他把隐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剑身黑沉沉的,连油灯的光都照不进去。他试着注入一丝灵气,剑刃上那层水波一样的纹路浮现了一瞬,又消失了。
玄阶下品。气息遮蔽。
这把剑的设计思路,和他选择《混沌归元诀》的思路如出一辙——不显于外,锋芒内敛。不是不能发光,是不想发光。在不需要发光的时候,它甘愿做一块平平无奇的废铁。
林琦把隐锋收回系统空间,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玉佩和戒指。玉佩上的纹路、戒指上的纹路,两片碎块在他脑海里反复拼凑。缺的那一块,应该比这两块加起来都大。纹路的走向隐约指向一个方向,但他缺乏参照物——不知道这块“地图”的比例尺是多少,不知道它描绘的是方圆十里还是方圆万里。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