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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集:黎明出发(1/2)

第66集:黎明出发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向德宏一夜没睡,眼睛却亮着。

他换上那身半旧棉袍,把那两块玉贴身藏好。一块凉的,一块温的。他把那张海图卷起来,用布包好,夹在腋下。他把那包火药揣进怀里,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人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脸上有疤。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琉球向德宏在此”的时候一样亮。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槐树叶的声音。

妻子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那些细纹,他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看见他,没有迎上来。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月光很淡,灯很暗,可她的眼睛很亮。

“我走了。”

“嗯。”

“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是暖的。他握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该让你等,想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她都知道。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阿护——”

“我会告诉他。”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她一定会做的事,“告诉他,爷爷去办一件大事。告诉他,爷爷一定会回来。告诉他,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一个好人。”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他眼前。他闻到了她的味道,那是皂角和她熟悉的那种暖。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那声音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他没有回头。

北门码头,一艘船泊在岸边。船不大,只够坐五六个人。帆是半旧的,打了几个补丁,可桅杆很直,船身刷了一层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船主站在船头,是个中年人,脸被海风吹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看见向德宏,躬身行礼。

“大人,潮水正好,可以走了。子时涨潮,卯时退潮。咱们得赶在退潮之前出闽江口。”

向德宏跨上船。、阿勇、阿力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大包袱,阿勇提着一袋干粮,阿力腰间别着两把刀。林义最后一个上来。他的腿还夹着木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扶着他,阿勇和阿力在后面托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上了船,坐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陈老板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没有带那把紫砂小壶。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

“向大人,”他说,“保重。”

向德宏看着他。“陈老板,这些年——”

“别说了。”陈老板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您去。把事办成。我等您回来。林义还等着您呢,他那条腿还没好,您得回来看着他。”

向德宏点了点头。

“多谢。”

陈老板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提着灯,一动不动。

船离开岸边,驶入夜色。月亮很淡,星星很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个方向,是北方。是北京。是那条路。那条他走了很久的路。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到,不知道到了之后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不知道见了之后能不能说成想说的话。可他必须去。尚泰王在等他,林义在等他,毛凤来在等他,那些死在海上的人,都在等他。

“大人,”走到他身边,“您一夜没睡,去歇一会儿吧。我守着。”

向德宏摇头。“睡不着。”

“您得睡。路还长着呢。到了北京,还有硬仗要打。您不能倒。”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他说。

他走进船舱,在林义旁边坐下。林义靠着船舱壁,闭着眼睛。他听见向德宏进来,没有睁眼。

“大人,您也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林义睁开眼睛,看着船舱顶,“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首里城。看见城楼上的灯笼,看见城墙上的石头。看见我爹站在码头上,朝我挥手。”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林义的肩膀。

船驶入外海。风大了,浪也大了。船在浪里颠簸,像一片叶子。可它没有停。它一直走,一直走,朝着那个方向走。向德宏坐在船舱里,没有睡。他听着海浪声,听着风声,听着在船头低声唱歌。那歌是渔夫们出海时唱的,歌词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海啊海,你有多大?船啊船,你有多小?可我不怕,我有帆,我有桨,我有家里的灯。”

他想起妻子。想起她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那灯很暗,可它能照亮整条路。他想起阿护。想起那张熟睡的小脸,那两只白白胖胖的小脚丫,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他想起他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他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久。他只知道,他得回去。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

他睁开眼睛。船舱外,天边有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见他,指了指前方。

“大人,前面就是闽江口了。出了江口,就是大海。”

向德宏点头。他把海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在图上游走,从福州出发,向北,再向北。沿着海岸线,过浙江,过江苏,过山东,一直到北京。那是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可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北京。是总理衙门。是那些能说话的人。

他把海图卷起来,放回怀里。

“走。”他说。

船驶出闽江口,进入大海。风更大了,浪也更大了。向德宏站在船头,任凭浪花打在身上,一动不动。他望着前方。前方,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海的那边,是北京。是那条路。是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明天。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还在前面。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他只知道,他得走。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片黑暗里。身后,码头上那盏灯还亮着。陈老板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灯,望着那条船越来越远。他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山田站在窗前,也望着那条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转过身,拿起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把本子锁进抽屉,穿上外套,走出杂货铺。

街上空空的,向德宏他们已经走远了。

山田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在北海道的小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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